中国企业在俄罗斯远东地区的投资与风险

发布日期:2020-07-21 09:18:57来源:亚布力中国企业家论坛研究中心作者:
根据规定,任何在俄罗斯远东地区投资的企业都可以获得上述税收优惠,但是,生产汽车、摩托车等消费品的企业和油气开采企业除外。

核心要点:

1.俄罗斯不属于具有较高投资吸引力的国家;

2.中国对俄经贸合作以贸易为主,中国处于逆差地位;

3.中国企业在俄罗斯远东投资不确定性整体较高;

7月2日,俄罗斯驻华大使馆发布的一条有关符拉迪沃斯托克(Vladivostok,中国民间称为海参崴)建城160周年纪念日的微博引起了中国网民的热议,“符拉迪沃斯托克”、“海参崴”、“远东”等字眼瞬间引燃中国民间舆论场,社交媒体对此反应激烈。

作为曾经的中国领土,海参崴是中国人永远的伤痛。160年过去了,符拉迪沃斯托克(海参崴)也从最初的渔村发展成为俄罗斯在远东的大型港口和工业城市。尤其是最近十几年来,在俄罗斯远东发展战略的推动下,包括符拉迪沃斯托克在内的俄罗斯远东地区迎来了较好的发展机会。而随着中俄双边关系的发展,也有越来越多的中国企业到俄罗斯远东进行投资。

我们将探讨中国企业在俄罗斯远东地区的投资现状与可能面对的风险。

俄罗斯的远东战略

俄罗斯远东联邦区西起勒拿河,北至北冰洋,东至太平洋,南部与中国、蒙古国和朝鲜比邻,包括阿穆尔州、布里亚特共和国、外贝加尔边疆区、滨海边疆区、哈巴罗夫斯克边疆区及楚科奇自治区等11个联邦主体(符拉迪沃斯托克为滨海边疆区的首府),其中布里亚特共和国与外贝加尔边疆区在2018年从西伯利亚联邦区划归远东联邦区,这使得远东联邦区面积达到650万平方公里,成为俄罗斯最大的联邦区。

俄罗斯远东地区资源极为丰富,森林资源、煤炭储量、水力资源等均占俄罗斯国家资源总量的30%以上,还拥有储量极为丰富的铁、金、银、铂、铜及多金属等矿藏与油气资源。

对于这样一个资源富集的“宝库”,俄罗斯对远东也极为看重。尤其是在普京当权后,其基于巩固领土、实现东部与西部平衡发展、介入亚太的战略考量,对远东地区的发展越来越重视。

2006年,俄罗斯发行的最大面值5000卢布的纸币,正面印的就是被俄罗斯视为开拓远东疆土“英雄”的阿穆尔斯基的画像,背面印的是跨越黑龙江的哈巴罗夫斯克大桥,这也从另一个侧面昭示俄罗斯对远东的关注。

2007年11月,俄罗斯出台了《2013年前远东和外贝加尔地区经济社会发展联邦专项纲要》;

2009年12月,以2007年的专项纲要为基础,俄罗斯政府批准了《2025年前远东和贝加尔地区社会经济发展战略》,首次提出了远东地区分三步走的发展战略,而此前的9月,中俄两国共同出台了《中华人民共和国东北地区与俄罗斯联邦远东及东西伯利亚地区合作规划纲要(2009-2018年)》;

2012年5月,普京批准成立远东地区发展部,组建远东发展公司,俄罗斯对远东的开发进入一个新阶段;

2012年9月,俄罗斯在符拉迪沃斯托克举办了亚太经合组织峰会,力图利用此机会扩大其在远东的影响力;

2013年3月,俄罗斯《远东和贝加尔地区社会经济发展国家纲要》由联邦政府批准,纲要以全球化为视野,立足远东地区的资源与地缘优势,通过发展新型经济、对外开放,加快俄罗斯介入亚太,以保证俄罗斯出口市场的多元化,防止国家对远东地区经济和政治影响力的下降,遏制远东地区人口下降趋势,以维护俄地缘政治与地缘经济利益。这是一个国家级的发展纲要,其执行机关是远东发展部;

2014年后,普京强势推动“向东看”,将远东开发作为“大欧亚伙伴计划”和“欧亚经济联盟”国家战略的重要组成部分,将远东开发作为欧亚经济一体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2014年12月,俄国家杜马通过《俄罗斯社会经济超前发展区联邦法》,意图“构建面向亚太地区国家的经济发展模式,提高竞争能力,建立经济特区”。俄罗斯在远东地区设立多个超前发展区并向投资者提供税收优惠。在土地政策方面,俄罗斯推出《远东1公顷土地法案》,支持人口向远东地区流动;

2015年开始,俄罗斯在符拉迪沃斯托克举办每年一届的“东方经济论坛”,该论坛目前已成为俄罗斯强化其在远东影响力的重要平台;

2018年11月,《中俄在俄罗斯远东地区合作发展规划(2018-2024年)》正式获得中俄双方批准,同年11月3日,普京签署总统令,将原属西伯利亚联邦区的布里亚特共和国和外贝加尔边疆区划归远东联邦区……

俄罗斯的外商直接投资

1991年,在苏联解体之后,俄罗斯联邦就颁布了《外国投资法》,但由于俄罗斯投资环境存在的各种问题,在1998年俄罗斯金融危机之前,俄罗斯吸引的外国直接投资并不多,有价证券等间接投资相对还不少,这也是诱发当年卢布危机的一个重要原因。

此后,俄罗斯的外商直接投资比重不断提升,吸引的外商直接投资数量越来越大。

2008年美国金融危机爆发之后,俄罗斯吸引外资陷入低谷。为吸引更多外资,俄罗斯政府提出了“现代化战略”,推行国有资产私有化,并通过修改相关法律法规,简化外资手续、调低外资准入门槛,并成立“俄罗斯直接投资基金”等举措,吸引外资。到2013年,俄罗斯吸引的外商直接投资回升至533.9亿美元,达到金融危机后的峰值。

2014年,俄罗斯获得克里米亚之后,美欧等国家对俄罗斯进行了制裁,俄罗斯吸引的外国投资大幅下跌,2015年仅有118.5亿美元,此后再度缓慢回升。

据联合国贸发会议发布的2020年《世界投资报告》显示,2019年,俄罗斯吸收外资流量为317.35亿美元,截至2019年底,俄罗斯吸收外资存量为4390.97亿美元。


图1 2005年-2019年俄罗斯吸引外商直接投资流量情况(单位:百万美元)

根据外商直接投资的投资行业看,外资在俄罗斯主要投向采矿业、制造业、批发和零售贸易、金融保险业和科学技术等行业。

从外资来源地看,在俄罗斯的外资主要来自塞浦路斯、荷兰、英国、英属维尔京群岛等地。根据俄罗斯中央银行的数据,截至2018年底,累计对俄罗斯投资较多的国家/地区依次为:塞浦路斯(1354.97亿美元),荷兰(495.61亿美元),卢森堡(494.49亿美元),巴哈马(391.06亿美元),百慕大(301.68亿美元),爱尔兰(268.24 亿美元),英国(203.35亿美元),德国(170.31亿美元),英属维尔京群岛(117.08亿美元),泽西岛(103.22亿美元)。

中俄经贸合作与中企在俄远东投资

中国与俄罗斯的经贸关系密切,但总体看,双边合作以贸易为主。2019年,中俄双边贸易总额为1107.94亿美元,较2018年同比增长3.4%,其中中国出口497.4亿美元,从俄进口553.9亿美元,中国长期处于逆差地位。

根据中国海关的统计,中国对俄罗斯出口商品主要类别包括机械器具及零件,电气设备及零件,皮毛、人造皮毛及制品,服装及衣着附件,鞋靴、护腿及其零件,车辆及其零附件,塑料及其制品,钢铁制品,光学、照相、医疗等设备及其附件,玩具、运动制品及附件,家具灯具等。

中国从俄罗斯进口商品主要类别包括矿物燃料、矿物油及其产品,木材、木浆及木制品,水产,镍及其制品,矿砂、矿渣及矿灰等。

在投资方面,中国对俄罗斯的投资规模总体上并不大,据中国商务部统计,2018年,中国对俄罗斯联邦直接投资流量为7.25亿美元。截至2018年末,中国对俄罗斯联邦直接投资存量为142.08亿美元。2019年,中国对俄投资有一定回升,前10个月,投资增长了10.7%,全年对俄投资项目达22个,与2018年相比,项目数量增加了16%。


图2 2005年-2019年中国对俄罗斯联邦直接投资情况(单位:万美元)

根据中国商务部的统计,截至目前,中国在俄罗斯备案的企业、代表处与机构共有897家,其中包括从事贸易的公司,投资企业接近400家,投资主要分布在采矿业、农林牧渔业、制造业、批发零售业、租赁和商务服务业、金融业等领域。

在俄罗斯远东地区,由于该区域与中国东北地区毗邻,有不少的中国投资者到远东进行投资。尤其是在俄罗斯提出远东发展战略、中俄联合制定《中国与俄罗斯联邦远东及东西伯利亚地区合作规划纲要(2009-2018年)》及“一带一路”倡议实施之后,中国对俄罗斯远东的投资不断增加。

以黑龙江省为例,黑龙江省是中国对俄经贸大省,黑龙江省对俄投资占中国对俄投资的三分之一以上,而黑龙江的投资主要集中在俄罗斯远东地区。根据《对外经贸》(原《黑龙江经贸》)文章的统计,2006年,当年黑龙江省在俄罗斯投资的企业有31家,到2008年,对俄罗斯投资的企业数量就增加到65家,2011年,黑龙江省批准并在商务部备案的对俄投资企业数量达到374家,累计投资额达到24.5亿美元。除少量投资在莫斯科和圣彼得堡以外,这些投资主要集中在远东的滨海边疆区、阿穆尔州、哈巴罗夫斯克边疆区、犹太自治州等地。

近年来,包括黑龙江省在内的中国企业到俄罗斯远东地区投资的越来越多。据俄罗斯卫星新闻机构Sputnik News对俄罗斯远东吸引投资和出口支持署投资经理瓦西里·波将金(Vassili Potemkin)的采访报道,目前中国在俄罗斯远东先进开发区的外国投资中占59.1%,接近六成。远东和北极发展部的官方网站援引波特金的话说:“中国是远东的主要投资伙伴之一。其中,中国投资者参与了49个先进开发区和海参崴自由港项目,总投资27亿美元。另有40个投资项目,价值超过230亿美元,正在筹备阶段。”

据报道,在俄罗斯远东,中国资本参与的最大项目是中国黄金集团参与的金矿项目、中国能源参与的煤炭项目、中国成达工程有限公司参与的那豪德卡矿物肥料厂、中国丁联合畜牧有限公司参与的牛奶厂等。

今后,随着《中俄在俄罗斯远东地区合作发展规划(2018-2024年)》的进一步实施,在政府的推动下,会有更多的中国企业到俄罗斯远东进行投资。

中国企业在俄罗斯远东投资的风险

俄罗斯是一个投资环境相对较差、投资风险相对比较高的国家。2013年,浙江新洲木业在俄罗斯远东哈巴罗夫斯克投资的林场就曾被俄方以涉嫌违法为由查封,公司资产被强制拍卖,森林经营权被提前收回。而在俄罗斯从事贸易的中资企业因“灰色清关”被查封或没收商品的更是不计其数。到远东租土地经营种植业而被俄罗斯当地政府随便终止承租期收回土地的案例也比比皆是。

今年6月份,瑞士洛桑管理学院(IMD)发布的《2020全球竞争力报告》(World Competitiveness Ranking2020)显示,在对全球63个国家和地区的竟争力调查中,俄罗斯的竞争力排在第60位,在受调查国家中位居倒数第三。而根据美国传统基金会和华尔街日报的调查,在经济自由度方面,俄罗斯的排名都不靠前,这都表明俄罗斯本身并不是一个具有极强投资吸引力的国家。

总体看,中国企业在俄罗斯远东投资有以下几方面的风险因素:

一是俄罗斯法律不健全,政策不稳定,司法腐败。

一个国家司法体系是否健全,司法制度是否完备,司法机构是否高效,直接影响着这个国家的外商投资环境。近年来,虽然俄罗斯在加入WTO之后,修订完善了很多经济、贸易及外资方面的法律法规,但总体看仍不健全,而且法律法规变动修订频繁,制度、规则的制定、修改不透明,甚至出现朝令夕改的情况。在司法过程中,俄罗斯的执法者随意性比较大。以俄罗斯没收中国企业及经营者的商品为例,很多程序上都不合法。

在俄罗斯,法官在审判过程中索贿,徇私枉法的情况也比较普遍。在2018年的全球清廉指数排名中,俄罗斯在180个国家中排在第138位。俄罗斯法院的判决执行也比较困难。根据俄罗斯媒体的报道,俄罗斯每年都有20%左右的民事案件判决生效后执行困难。执行难的问题使不少当事人寻求法律之外的手段解决经济纠纷,通过黑社会组织使用犯罪手段催讨债务的情况在俄罗斯很普遍。

二是高税收及其他不合理的收费比较多。

俄罗斯实行联邦税、联邦主体税和地方税三级税收体制。

俄罗斯联邦税包括:增值税、某些商品和资源的消费税、企业和组织的所得税、自然人所得税、国家预算外社会基金缴纳、国家规费、地下资源开采税、动物和水生资源使用权税、水资源税、联邦许可证签发手续费等。

俄罗斯联邦主体税包括:企业和组织财产税、交通运输税、博彩税、地区许可证签发手续费等。

俄罗斯地方税包括:土地税、自然人财产税、广告税、继承或赠与税、地方许可证签发手续费等。

根据黑龙江大学俄罗斯研究院研究员,博士生导师李传勋先生的研究,俄罗斯的政府总税收占其国内生产总值的35%左右,一些领域甚至高达40%。

2013年5月,俄罗斯国家杜马通过了对远东和贝加尔地区新投资项目提供税收优惠的法案。2016年5月23日,俄罗斯颁布第144号联邦法律——《关于对俄联邦税法第一和第二部分进行修改》。根据该法律,在远东的投资者3年内投资达到5000万卢布,或5年内达到5亿卢布,将获得利润税优惠(自2017年1月1日起生效)和矿产资源开采税优惠(自2016年7月1日起生效),投资额自2013年1月1日起计算。具体优惠如下:10年内向联邦财政免缴利润税(税率为2%),前5年向地方财政缴纳利润税适用0%—10%的低税率,后5年税率不高于10%(正常情况下利润税为18%),利润税优惠自首次获得利润之日起生效;矿产开采税优惠期共10年,前2年投资者完全免缴,后8年优惠幅度将每2年减少20%。这些税收优惠政策将施行至2029年1月1日。

根据规定,任何在俄罗斯远东地区投资的企业都可以获得上述税收优惠,但是,生产汽车、摩托车等消费品的企业和油气开采企业除外。

看起来,俄罗斯的税收优惠力度很大,但事实上,俄罗斯减免的只是联邦的利润税,地方的利润税只是降低了征收折扣,而其他的林林总总的税收并没有实质性的减免变化。

三是政府行政低效,办事程序繁琐,周期长。

外国企业在俄罗斯投资,从项目的立项到工程开工建设,要办理非常繁琐的手续,提交众多的材料。此外,在俄罗斯,外资企业在办理入境签证、劳动许可、进口报关、出差旅行等事宜时,都要经过繁琐的手续,填写庞杂的文件,有时还要缴纳大笔的费用。根据中国在俄投资企业的反馈,在俄罗斯办理劳动许可需要3-4个月的时间,人均需要花费五千多人民币。而且由于俄罗斯没有参加有关的国际组织,在涉及相关领域投资要求的人员及机构资质许可认证时,不认可国际资质认证。当中国企业在俄罗斯的投资涉及到此类资质认证时,要么给设计和施工人员或单位在俄罗斯重新办理繁杂冗长的资质认证手续,要么选用俄罗斯的设计施工人员或单位,并支付通常高出3-5倍的费用。而中方运入俄罗斯作为投资的设备,不仅要缴纳高额的关税,还要办理全部的出口许可和使用许可。

四是俄罗斯远东地区基础设施建设滞后,生产保障具有极高的不确定性。

俄罗斯远东地区地域辽阔,气候恶劣,交通基础设施十分薄弱。很多地方不仅不通铁路,甚至没有永久性的公路。在俄罗斯远东区,铁路运营长度不到全俄铁路运营总长度的15%,硬面公路长度不到全俄公路的10%。尤其是到了冬天冰封期,交通出行较为困难。

在社会保障设施方面,远东大部分地区城镇供水、供暖、供电及排水设施等陈旧,常常发生爆管滴漏等情况,难以很好地满足生产和生活需要。投资者到远东开始项目建设时,往往还要自行修建道路,自己建设水、电、气等配套设施,这不仅增加了投资的成本,而且建设这些配套依然要面临俄罗斯冗长繁琐的审批手续,导致工期无限期拖延。而且很多中国企业在远东进行的是林业或矿产资源开发,项目所在地远离村镇,偏远,配套的基础设施建设任务更为繁重。更有甚者,等企业把路及配套设施建好后,当地不法者伙同司法人员以其他的违法理由终止项目,导致项目被俄罗斯人接管,给中国企业造成惨重的损失。

当然也不可否认,目前俄罗斯包括其远东地区的投资环境正在不断改善,公民权利、企业权利的保障正不断提高。今后随着中国与俄罗斯双边关系的进一步发展,中国企业在俄罗斯的利益将得到更好的保护,届时也必将有更多的中国企业到俄罗斯远东去进行投资经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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