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会之后,城市留下了什么?

发布日期:2026-11-16 11:00:46来源:中国贸易报作者:王春雷
自2001年上海APEC会议之后,时隔25年,盛会经济与城市发展的命题再度落笔于一座中国城市。

11月18日至19日,亚太经合组织(APEC)第三十三次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将在深圳举行;中国贸促会主办的APEC工商领导人峰会于11月17日至18日举办。这是中国继2001年上海、2014年北京之后,第三次担任APEC会议东道主。自2001年上海APEC会议之后,时隔25年,盛会经济与城市发展的命题再度落笔于一座中国城市。

盛会散去之后,一座城市究竟能留下什么?“高光时刻”又该如何转化为持久的发展红利?这是深圳正在作答的考题——

盛会经济的本质

一次城市能级的“全要素压力测试”

APEC会议是全球高层级的经贸对话平台之一:政商领袖云集,议题设置引领全球议程,媒体目光高度聚焦,安保、交通、通信、翻译、志愿服务甚至文旅接待体系合力运转。举办一场APEC会议,相当于对城市的综合承载力开展一次全要素压力测试。

这一判断有理论支撑。德国学者霍尔格·普瑞斯(Holger Preuss)在研究大型赛事遗产时提出“事件结构”理论:大型活动在筹办过程中会形成六类赛后仍然存续的结构:基础设施、知识、形象、情感、关系网络和文化。它们从实际与感知两个层面改变了城市的地点要素质量,而地点要素决定着城市作为居住地、产业基地、会展与商务目的地的吸引力,最终影响城市的长期生产率。换言之,盛会的遗产不只是一笔会期消费,而是城市“地点品质”的系统性重塑。

后续学界在该框架基础上,进一步把政策与治理纳入盛会遗产的重要维度。衡量一场盛会的成功,不仅要看会期的表现,更要看会后五年、十年,场馆是否还在高效运转,规则是否还在持续释放红利,服务标准是否转化为城市竞争力。会期的聚光灯终会熄灭,被压力测试“撑”出来的城市能级,才是一次盛会真正的遗产。

历史的镜子

上海APEC的四条红利路径

回望2001年,上海APEC会议至今仍是留下教科书级样本的一届盛会。以“事件结构”框架检视,其四条红利路径几乎完整覆盖了六类结构。

其一是“项目承接”,重在知识与网络。依托“上海共识”落地的APEC金融与发展项目(AFDP)秘书处设在上海,后逐步升级为亚太财经与发展中心、亚太财经与发展学院,成为上海国际金融中心建设长期倚重的能力建设平台。一次会议,就此转化为一块长久阵地。

其二是“改革试验”,重在政策与治理。上海借东道主之势率先启动“大通关”改革,建设电子口岸,此后又诞生了全国首个“区港联动”的保税物流园区,为日后国际贸易“单一窗口”探明了前路。盛会像一个加速器,让原本循序渐进的制度创新按下快进键。

其三是“以会促会”,重在基础设施与网络。2001年,在全国18场APEC系列活动中,上海承办了8场;会后,上海放手专业会展公司按国际惯例市场化办会,叠加国内会展市场化改革红利,国际会展数量从2000年的50个跃升至2003年的348个,“国际会展之都”的底座由此奠定,上海作为“会展目的地”的吸引力就此生根。

其四是“保障驱动”,重在形象、情感与基础设施。围绕会议综合保障推进的城市环境、语言环境、涉外服务全方位升级,推动城市面貌与国际化接待能力大幅提升;入境游客从2001年的204.3万人次增至2004年的近492万人次。城市在市民与客商心中“被看见”的方式改变了。

数据是最诚实的注脚:2001年至2004年,在入世等多重利好叠加之下,上海进出口总额三年增长1.63倍,占全国比重从11.9%升至13.9%;跨国公司地区总部从10家增至86家。APEC会议之于上海,不是一场短暂的热闹,而是为这座城市对外开放按下加速键,推动城市能级实现系统性跃升,成为教科书级的“地点要素”整体升值案例。

深圳的机遇

当“鹏城”遇上亚太共同体

与25年前的上海相比,深圳面临的机遇既有共性,更有其独特的维度。

其一,议题与产业深度共振,指向“知识”与“网络”。2026年APEC会议主题为“建设亚太共同体,促进共同繁荣”,三大优先领域聚焦“开放、创新、合作”,全年约300场活动遍及中国多个城市。11月17日至18日,中国贸促会将在深圳主办APEC工商领导人峰会。汇聚全球工商界领袖的安排,恰与深圳以人工智能、数字经济、先进制造为底色的产业图景高度契合。

其二,国际会展之都的跃升契机,指向“基础设施”与“知识”。深圳拥有全球领先的会展场馆设施,APEC“中国年”及工商峰会的筹办经验、国际化服务标准与专业人才队伍将在会后沉淀为城市会展产业的持久资产,助力完成从“硬件一流”到“软件一流”的关键一跃。盛会的预热效应已经显现:2026年一季度,深圳市外办已接待来自40个国家的75批团组来访,提前积累国际商务人脉。

其三,粤港澳大湾区的联动效应放大,指向“网络”。APEC会议落子大湾区核心引擎城市,其外溢效应必将沿珠江口两岸扩散,推动大湾区在全球会展格局、贸易便利化与规则衔接中整体进位。2026年APEC 会议的会标以21根交织的羽翼组成展翅鲲鹏,寓意“乘大势、共翱翔”,鹏城之名,恰是这场盛会的隐喻。

把“流量”变“存量”

会展人的四点建言

盛会红利不会自动兑现,它需要专业的转化设计。只有把事件结构主动嵌入城市长期发展战略,才能兑现为“地点要素”的升值。

第一,前置规划场馆与设施的会后利用,守住基础设施结构。顶级赛事、国际会议场馆最容易陷入会后闲置的困境,应在筹办之初就为“APEC遗产”设计可持续的运营模式,让投入数十年持续生息。

第二,争取将会议成果转化为常设性机制平台,沉淀知识与网络结构。复制“AFDP模式”,把峰会的议题热度沉淀为常年运转的论坛、学院与项目,让一次会议变成长久阵地。

第三,以盛会为契机深化制度型开放,把保障重大活动的经验升格为政策与治理结构。将会期临时性保障措施中的有效成分,沉淀为贸易投资便利化的长效机制,向世界传递稳定的制度预期。

第四,系统性培育本土会展产业生态,兼顾形象、情感与文化内涵。以顶级国际会议的筹办标准反哺行业人才,赋能服务与运营水平;同时呼应前文,引导市民成为盛会的参与者而非旁观者,持续培育城市共识,真正实现“办好一个会,提升一座城”。

从上海到深圳,中国与APEC会议的三次握手,恰是中国城市与世界关系的三次升级。盛会的终极红利,从来不只是会期内的签约与关注,而是六类盛会遗产结构的累积,是一座城市连接全球的能力,也是其“地点要素”的关键性提升。期待深圳以这场盛会为支点,书写中国城市高水平开放与运营的下一个范本,那才是盛会经济真正的“长红”之道。

(作者系上海对外经贸大学教授、长三角会展研究院联席执行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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